娃娃亲
娃娃亲在西乡一带也是普遍存在的现象,它比指腹为婚要晚一些,但又比红业介绍的早一些。两家指腹为婚,说明两家不是一般的关系,指婚时孩子还没出生呢,是个约定,若一男一女就结为亲家。而红业做媒呢,孩子至少也得十岁以上,而在孩子几岁时两家结的亲才叫娃娃亲。
娃娃亲顾名思义,就是孩子才几岁时就结的亲,娃娃亲一般存在于亲戚之间,谓之亲上加亲格外亲,也有非常要好的朋友间结的娃娃亲。结娃娃亲也是有仪式的,首先,最先提出的一方要请个保人,这个保人是两家都比较熟悉且两家都认可的人。保人其实不是保证而是见证的意思,也是对外传播这个信息的一个通道,就是说这件事不能只有两家当事人说说,还得有个第三方知道,同时这件事也得宣扬出去。
娃娃亲的其他流程也不少,也要请人吃一顿,只不过人数要少很多,不像大孩子定亲,都要请遍亲戚朋友,一般为小范围的至亲。其次也要做衣裳,这个花费很少,都是开裆裤,三五岁孩子穿的,用料少,代价低,但每年的重要节日都得有。

两家开了娃娃亲,往来更紧密了。孩子们经常都生活在一家里,一两岁时的娃娃亲,有时还睡在一个箩窝里,夏天洗澡也在一个盆里。即便更大一点,晚上睡觉也都在一个床上,白天打打闹闹,晚上就睡在一起,第二天一早有人尿床了,两个小孩子还相互赖。
娃娃亲由于开亲(当地叫法,意定亲)太早,孩子变化太大,家庭变化也大,社会变化更大,所以成功率比较低。我们村的许多对娃娃亲,只有一对结婚了,其他的都由于各种原因散了,有的还动静很大,大动干戈,反目成仇。
丰乐河北周墩队的平与丰乐河南大塘队的聪三岁时就结了娃娃亲。他们两家是远房亲戚,平时也走动但相对较少,聪的妈说,平的爸人老实,以后平也会老实,我们的丫头就想找个老实的人家和老实的孩子。所以,他们家的娃娃亲是聪的妈提出来的,按惯例请了保人,保人是平的表叔。两家的娃娃亲就结的很简单,本着节约的原则,只请了一桌饭,只做了三件衣服,两件冬天穿的棉衣裳,一件棉袄,一件棉裤,还有一件夏天穿的肚兜子,严格地说来这都不能算一件衣服,这是聪的妈在体谅平家,为平家省钱。
我们到上小学二年级的时候才知道平有个娃娃亲对象,都觉得很丢面子,这么小就有老婆了。所以平在学校一得罪我们,我们就喊他对象的名字,每当这个时候,平的脸全是红的,一部分因为羞的,一部分因为气的。平又老实,也不和我们打斗,也不骂人,就自己委屈着。有一次他妈都找到学校来了,叫老师批评学生不要再叫他家平的小对象的名字了。因为,有一次平回家问他妈,为什么只有他才有对象,这么丢人的事别人家都没有。
平的妈知道了孩子们在欺负他儿子,可老师也哭笑不得,聪确实是平的小对象呵,而且同学们也只是叫她的名字,没有不恭敬的地方呵。后来班上又爆出柱同学也是娃娃亲,刚开的亲;不久又爆出波同学也有小对象,而且亲结的更早,是波一岁时就结的亲。一下子有这么多的娃娃亲,平的压力一下子就少很多,首先不觉得太丢人了,因为这么多人都是娃娃亲,其次同学们喊他小对象名字的次数少了。

一晃十八岁了,那一年聪嫁给了平,第二年他们就有了儿子。在那个早养儿子早得地、儿子早婚早交差的年代,平和他的爸实在很让人羡慕。而在平结婚之前,柱和他的小对象以及波和他的小对象也都不知在哪一年就不了了之了。当然柱和波的小对象仅是不了了之,而隔壁袁店大队油坊队的三胖子的娃娃亲可真开的有点地动山摇。
三胖有四个舅舅,他母亲的老娘家在双河那边的山里面,六十年代初,有几年是单干的年头,类似于今天的联产承包,但更激进一点的政策。三胖家发了点财,也就是田种的特别好,收成也就特别多,堂屋里的稻扎都码到了屋顶。每年山里来的亲戚,都要对这堆到屋顶的稻赞叹不已,那个时候的稻谷就像今天的房子,现在的人露富先说有几套房,那时人露富先说有多少担稻。
三胖的大舅家有个二丫头和他是同年生的,三胖二舅家有个大丫头比他小一岁,他的三舅小舅还未结婚。有一年,也就是三胖三岁那年,几个舅舅家的人都来拜年,三个孩子一起玩得很疯,三胖更表现出聪明伶俐而且很有礼貌。他三舅看在心里嘴上就嘀咕说:二哥和姐夫,你们两家开个娃娃亲吧,你看三胖和小莉玩的多好呵。他二舅说:孩子太小了,再等一两年吧,到时候你来当保人呵。他们俩的对话声音很小,但不远处的大舅听得一清二楚。
正月过的很快,一晃就是正月十五,在农村正月十五是个小的转折,是闲和忙的分开点。有谚语说:正月十五大似年,吃块肥肉好下田。说的是正月快结束了,马上就要准备下田干活了。
就在这一天,三胖的大舅和老姨父来了,他的爸妈都很吃惊,正月初六才来过的怎么又来了?当然至亲到家自然热火朝天地忙。他大舅这次破天荒地带来了两个大件,一个是山里茅草打的蓑衣和竹子做的斗笠,他大舅家是专门打蓑衣卖的,是他家的副业。

晚上三杯两盏之后,话渐多起来,话一多什么不好说的话就都能说出来了。本来他大舅邀他姨父来,他姨父是不想来的,因为他大舅告诉了此行的目的,而他姨父也知道二舅也有这个心思,但还是拗不过来了。借这酒劲他姨父说了:姐夫,姐姐,我这次陪大哥来是想你们两家开个娃娃亲。此言一出桌面僵持了一小会,因为三胖的爸妈心里也知道二舅家的心思。
他姨父把一个直勾勾的问题抛出来之后,三胖的妈先开口了,她是怕三胖爸不好说,毕竟他们是一娘所生,有什么不好说的呢,万一有差错,他爸再出场也好收场。于是三胖他妈就说:唉呀,孩子还太小了呀,才三岁呢,过一两年再说吧。
他大舅一听这话就感到是不是二弟和大妹说好的,连这口气都一模一样的:孩子还小,再过一两年。他认为这是个托词,而且坚定地认为,你们两家肯定还没有说合好,否则我这个大舅不可能不到场的。他这么一想就作出了一个决定,一定要把这事给说下来,不能让二弟当先了。
言由心生,他这么想着他说的话自然就有点一定要成的味道。他看了一下三胖的姨父,其实就是丢个脸色,意思是说我接下来说的话你一定要托着,硬着头皮也要托着。于是开口道:大妹妹,大妹夫,我和你们大嫂商量着开这门亲是想着妹妹嫁这么远,开个亲以后可走更长的时间,而且两个孩子也是同龄的,我们也找山人算了一下,他们俩的生辰八字非常合。
他讲完后看了看他姨父,意思是说你托着吧,不要冷场。老姨父心领神会地说:是呵是呵,亲上加亲格外亲呵,打断骨头还连着筋呢,山里与你们圩区隔这么远呢,只有开了亲以后多走几代人呢。
三胖的爸是个明白人,也是个厚道人,他的内心是想和二舅家开亲的,他和二舅性格更合一些,可以看得出这次他大舅是有备而来的,是有过思量的,如果生硬拒绝也不太好,可心里又不太愿意。于是开口道:呵呵,是呵,亲上加亲格外亲,只不过孩子还确实小了点,要不你们兄妹之间商量吧,我都没有意见。他一下子把球踢给三胖他妈那里。
三胖他妈也看出来了,他大哥这次志在必得了。与他爸交换一下脸色说:既然孩子大舅这么抬举,我们也没有话说了,那就开个娃娃亲吧,他老姨父,你就当保人呵。场面一阵轻松还伴着笑,他大舅最得意了,笑得最开心了。接着就说,选个日子叫上亲戚吃顿饭吧。

正月的最后一天,是定亲的日子,三胖的四个舅是当然的要到场的客人。尽管二舅家有些失落,但二舅是个德行好的人,不会因为这事而伤和气的。因而一餐酒还是和风细雨的,只是三胖的三舅和老舅有些打抱不平。
在三胖和小对象娟长大的过程中,两家的家境出现了变化。娟家比三胖家更有钱了,但三胖和娟还是一样的两小无猜,每年过年在一块玩的时候仍然是不分男女的。只是过年来往的次数越来越少,三胖他大舅在这一带卖蓑衣时也不进三胖家的门而是在附近人家借宿。
又过了几年,大约三胖十三四岁的年份。一天他的姨父来了,说是代表他大舅来的,意思是说那时候孩子太小不懂事开了亲,现在孩子大了,有了自己的思想不想再续这门亲了,做父母的也为难,还请姑姑和姑父原谅。
三胖的爸妈听了也没吃惊,因为迹象已很明显了,他们心里早有准备,就这样一门娃娃亲又黄了。几年之后,三胖长大了,去种田了,而后又去读书了,人生过得像游戏一样的。但他爸是个有预料心的人,心里想着,读书归读书,对象还是要先找着,不然年龄太大了不好找,如果真的考上了,娶个农村老婆也很好,知根知底的。
有一天,三胖他三舅过来吃饭说到找对象的事就说,三胖和他二舅家的小莉挺合适的,如果同意他可以从中说合。他爸一听,是呵,三岁时的娃娃亲没开成,现在倒是可以开亲了。三舅和他二哥一说都觉得可以,很快就选了定亲的日子。
定亲的那天,他大舅照例是要到场的,几大桌子人开心地喝酒聊天,只有他大舅闷闷不乐,大家都不知道他在想什么。酒到点时话无闸,大舅借酒耍疯扯起十几年前分家时和老二财产分配时的一桩事。当场不悦,差点掀桌子,被人劝和,毕竟是喜宴呵。可他大舅临走到大门口时口出狂言要收拾他的两个小弟,也就是三胖的三舅和老舅,这一下子点着火了,两个小弟一起跑过去对着他们的大哥又踢又踹。
他大舅边爬起来边声称回老家后再收拾他们。当三胖他爸批评两个小舅时,他的两个小舅说:姐夫,你不知道,老大就不是人。爸妈走了后,我们俩还不成人,爸临终遗言让两个哥一家带一个,负责带我们成人并成家。可老爸一咽气,他为分家和二哥大打出手,还对我俩说,你们谁愿意跟我过呵,不过不能住我家里,只能住那个牛屋里。

看到他那么凶,我们两个鼻子冒着泡,边哭边说我们都不敢去。这时二哥发话了,不愿意去就不去吧,都跟我过,我们吃什么你们就吃什么。就这样两个小弟就落到二哥家里,而他俩自小与大哥的过节就埋在心里。这次的爆发不仅是因为正义,也由于小时候的积怨。
第三天两个小舅也回去了,可第四天三舅又回来了,显得非常着急的样子。原来,他们回去后得知老大在找一帮人要对他们下手,到二哥家抢东西,说是分家时应分给他的,现在要拿回去。二哥差老三回来和姐夫商量怎么办,三胖他爸也是个非常能忍的人,可这件事的前前后后让他心情复杂,他三舅又不断地鼓动着应和老大新账旧账一起算。终于三胖他爸也觉得和他大舅要有个说法。
三胖他爸、他三舅、他小叔和他另外两个表叔,一个表叔是杀猪匠,另一个是铁匠。一行五人一起天麻麻亮时出发的,三胖也坚持要去,要去见证这个因他而起的波澜。
他们到二舅家时已快到吃饭时间,吃完饭后正坐在家里聊天,二舅对面的小山坡走过来一行人,约七八个的样子,步伐走得急促,有点像赶去打架的样子,二舅说他们来了。三胖他爸说:三胖和他的小叔及两个表叔先躲到屋子后面去,视情况变化而动。
说着大舅他们就到家门口了,他站在门口,后面是他从外面找的四五个人,还有他的两个儿子,大的十三岁的样子,小的可能只有八九岁,直挺挺地站在他爸的两边,双手都背在后面,稚嫩的脸显示出来的愤怒看上去都不会让人生气而只觉得可爱。
这个大桌子是分给我的,今天要拿回去,三胖他大舅开口了,说着就要往大桌子边上走。谁说是分给你的,二舅很愤怒地说道。你不给我,我就把它砸烂算了,谁也不要得到,说着顺手抄起纺棉车的丁头高高举起就要砸向大桌子时,三胖他爸也顺手举起一条长板凳说:你今天要敢砸向大桌子,我就敢砸向你的头。大舅家的两个小家伙也冲到大桌边,憋在后面的手也拿出来了,人小但凶,原来手中拿的是刀。听到前屋的大声呵斥,三胖的小叔和表叔也走出来了,杀猪的表叔手中拿着一把放血条,寒光闪闪,铁匠叔的手中是一把铁锤。大舅请来的邻居也冲到大门边,一看这架势也都不敢再向前迈进一步,大舅首先放下了手中的纺棉车丁头,又呵斥两个小家伙放下手中的凶器。他是聪明的,他没有算到他们会去圩区搬兵,还没有找到台阶就自己直接下坡回家了。
娃娃亲,都是出于美好的浪漫的理想主义的思考,可理想往往被现实击得粉碎,时间可以销毁一切,可从娃娃到成人,这么长的时间,什么不可以销毁呢。
2021—12—24
于珠海鱼林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