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初选将之难与文人知军(下)
宋朝初期,诸将正处于此起彼落的状况中时,北宋对外战争却不断进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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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平兴国二年(977年),太宗攻下太原,随即北上幽州,受挫于高梁河;辽兵南侵,又败宋兵于瓦桥关。雍熙三年(986年),太宗大举北伐,曹彬先败于涿州,杨业继败于陈家谷,刘廷让复败于君子馆,“死者前后数万人,缘边疮痍之卒不满万计,皆无复斗志”。

真宗时高阳关之战,康保裔败殁;望都之战,王继忠被擒。景德元年(1004年),辽兵大举南下,于是缔结了渡渊之盟。在此期间内,宋兵虽不乏战胜的记录,但常不能说是由于用将的成功。
开宝二年(969年)何继筠和太平兴国四年(979年)郭进的两次石岭关战役,辽兵地形不利,而何、郭二人都属守边之将,郭进在战后且被监军田钦祚逼死。雄州之胜的主将何承矩,是何继筠之子,因主动诱敌,反被认为轻率。杨业破辽兵于雁门,号称奇捷,但他是北汉降将,并非有意培植的人,终以招忌陷敌。
折御卿子河大捷,太宗连战场的地图也是事后才叫送来看的,这场战役使太宗“竟难以判断其真伪”;尹继伦徐河之捷,澶渊之盟前宋兵射杀辽军主将萧挞览都是突发事件。雍熙北伐时田重进大捷于飞狐,擒辽将大鹏翼。他是以上提及屡次战胜的主将中独受太宗赏识的,但据记载,战役中的主要动作,都由部将荆嗣负责,大抵田重进是方面主将,许多功劳都归入他的名下。
此外,可注意的便是土墱寨之捷,张齐贤在陈家谷败后出知州,当他得知辽兵南下而潘美不来救援时,便设伏兵虚张声势击退敌人。张齐贤是文人,他的土墱寨之捷是早期文人知军事的战迹之一。
反之,受重视的曹彬,及认为可收幽蓟的曹翰,却无战胜辽军的战役;而潘美北伐的战功,或亦由携夺杨业所得;唯满城一战,赵延进等人违反太宗的阵图,反而获胜。阵图的颁布,往往使诸将不能尽展所长,宋人已多加批评。由以上战迹的分析可见,宋初对武将的防范,固有其所以然的背景,但于事功方面,并不成功。

王君玉《国老谈苑》说太祖讨李筠时,已有万一不胜,叫赵普分兵河阳,“别作一家计度”的打算,但未成为事实。宋辽战争中诸将屡败,李继迁势力又坐大,文人知军事之说遂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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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道三年(997)九月,孙何上“五议”,其一即为参用“儒将”,建议“陛下于文儒之中,择有方略之士,试以边任委之,勿使小人挠其权,阔外制置,一以付之。……监阵先锋之类,悉任偏将,受其节度,文武参用,必致奇绩”。真宗咸平二年(999年),钱若水主张“故必择大臣领近镇,提重兵,以专阃外之事。有警则督战,已事则班师,既无举兵之名,又得驭兵之要”。赵安仁又上五事,其中一项又是“选将略”,说“昔卻穀将中军,敦诗书说礼乐;杜预平吴,马上治《春秋》。太祖太宗亲选天下士,今存中外不啻数千人,其间知兵法可为将者,固有之矣”。
然而宋人既不敌勇悍的契丹,为何反而用文人为统帅?这和以文臣出任节镇和知州不同,后者是对内统治的范畴,而用兵则不能如此。宋初的压抑武人,本为了防止外重内轻,君弱臣强,也就是维持纪纲,王旦对真宗说:“太祖朝边臣横恣,或得一儒臣,稍振纪纲,便为称职。”就把这个意思阐发了出来,后来欧阳修批评许怀德“武臣骄慢,亦自此而始,号令不行于下,纪纲遂坏于上”,仍然看得很重。
不过若说宋室为了维持纪纲,明知文人没有军事才能,也要起用他们参与军事,甘冒失败的危险而不顾,也说不过去。孙何所主张的是在“文儒之中,择有方略之士”;钱若水认为:“盖先为万全之计,使不能胜,此善用兵者也。夫战守不同心,将不能料敌,重兵在外轻兵在内,则今之患也。臣愿陛下选智谋可以任边郡者,听召壮士以为部曲,如是同心,将能料敌,则在外者皆轻兵”。他主张用有智谋的人,而他没有指明是文人还是武人,总之他赞成用有智谋的人。赵安仁则说:“盖儒学之将,则洞究存亡,深知成败。求之当今,亦代不乏贤,太祖太宗亲选天下士,今存中外不啻数千人,其间知兵法可为将者,固有之矣”。他们三人都主张用有方略、智谋之士,赵氏更分析儒将洞究存亡,深知成败,肯定其价值在这一方面,文人代替武人的可能性亦因之成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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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初文人知军事者,除张齐贤外,有王钦若、赵昌言、柳开、张咏、向敏中和郑文宝等。王钦若在澶渊之役中知天雄军,指挥守御,虽然险象环生,但魏城终于得以保全;赵昌言在澶渊之盟后,真宗亲自指派十一名“宜得有武干善镇静者”出守河北,他和冯起是文臣,其他九位是武臣。

他曾受命讨蜀乱,但后来朝廷听信谗言,命他驻节凤翔,未能入蜀。柳开知宁边军,结辽将白万德,企图奇袭幽州。他本人据说懂得剑术,即使不在军中,也常带剑在身。另一位据说也会用剑的文人张咏,亦曾平蜀乱。向敏中在真宗澶渊之役时,尽付西鄙,便宜行事。郑文宝为陕西转运使,打算结蕃部酋长行刺李继迁,《宋史》本传说他“好谈方略,以功名为己任,久在西边,参预兵计,心有余而识不足”,甚至武将王汉忠也说他好生事。以上各人大都在宋辽战争结束前后,而李继迁势力方张之时参与兵事。
此外又有钱若水、宋琪和索湘,也以知兵称著,钱、宋二人均亦作弭兵之说,但其军事见解往往颇有见地。此外又有辛仲甫,以弓箭称著。
在宋辽战争中,北宋文人常持弭兵之说,如赵普、李昉、张齐贤、田锡、张泊、赵孚、钱若水等人都作此论,但弭兵是双方的事,因此在澶渊之盟前,他们并没有一味地鼓吹不要作战,而是常接触作战的问题,张齐贤甚至有土燈寨之捷的战绩。
最基本的一点,在于弭兵论虽然反对战争,但其实已在讨论战争,反而开了讨论战争之风。宋琪在雍熙北伐前上的一奏主张通盟结好,但同时却详细地讨论了进兵的路线和双方的战术;到雍熙北伐失败后,赵孚主张讲和,但张泊主张固守,张泊建议分河北为三王镇,整顿军纪;而田锡初时认为边将起衅召戎,但后来也认为边臣行事,不能没有自己的心腹爪牙。
咸平时(998-1003)傅潜坐逗留之罪,冯拯便上言诸防狄大军分作三阵:唐河增至六万人,据定州之北结为大阵;邢州置都总管为中阵;天雄军置铃辖为后阵。连结阵的地点也考虑到了,可见宋初文人虽有弭兵之说,但关心武事的大不乏人,许多甚至就是主张弭兵的人。

钱若水在文臣中称为知兵,他可说能够将宋初对诸将的制约、弭兵论和文人知军事的关系阐发明白。他认为:“臣望陛下思兵者凶器,战者危事,不可倒持摸邪,授人以柄,……臣尝见严尤论自古御戎无得上策,臣窃笑之,以为王者守在四夷,常获静胜,此上策也,乞谓无哉?”这自是弭兵的主张。他又说:“盖先为万全之计,使不能胜,此善用兵者也。夫战守不同心,将不能料敌,重兵在外轻兵在内,则今之患也。陛下选智谋可以任边郡者,听召壮士以为部曲”。
他的主张并不纯然针对边患,“而不倒持摸邪,授人以柄”和“重兵在外轻兵在内”两句话已明白说出防范武人的意思,正合符宋初收兵权、罢藩镇,强干弱枝的国策。他务欲改变重兵在外轻兵在内的局面,办法是选用智谋的边臣,以大臣提重兵居内镇,这就将文人知军事与强干弱枝拉上关系,都是为了制御边将。
至于有智谋的边将,却没有说明是文人还是武人,他提出太祖用郭进等边将,“但得缘边巡检之名,不授行营部署之号,率皆十余年不易其任,立边功者厚加赏责,其位或不过观察使。位不高则朝廷易制,久不易则边事尽知”。”一方面可得御边之效,另一方面又顾全了国策,由此可见他的名气当非浪致。不过这个主张提出来时,宋辽战争已近尾声了。
由上所论,在太宗、真宗之世,文人知军事不但事实上已开始推行,在理论上也得到肯定了。后仁宗朝,宋夏战起,便以韩琦、范仲淹等为帅御边。